“呸。”
晏九微把半枚劣质铜板吐在烂泥地里,脸色比下水道的死老鼠还要难看。
长安地下收荒站里,几个拾骨帮的伙计抱着一堆破烂,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这地方常年不见天日,只靠几盏掺了劣质油脂的灯笼吊着光,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酸臭味。
“大当家,上面真不收了。”伙计声音带着哭腔,手里攥着一把掺了铅锡的毛边劣币,“西市那几个黑市钱庄,今天早上全挂了歇业的木牌。别说这种毛边钱,就是咱们手里那些八成新的开元通宝,他们也全拒收了。”
晏九微像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,猛地直起身。
她没有去翻那些破烂,而是快步走到墙角,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防水油布。底下,是她跟郑元和做局换来的暗格金砖。
“市面上的钱,绝种了。”
她本能地嗅到了一股能把整座长安城绞碎的死亡气味。劣币被拒收,意味着整个底层流通底座彻底塌方。
“把这些金子全砸碎,换成轻便的碎金叶子,缝进贴身的夹袄里。”晏九微毫不犹豫地下令,眼神透着一股赌徒断臂求生的狠辣,“这地方不能待了。长安马上就会变成吃人的炼狱,通知兄弟们,放弃所有地盘,连夜走水路,逃去江南!”
伙计愣住了:“那郑大人的局……”
“命都没了,要什么从龙之功!”晏九微一巴掌拍在伙计后脑勺上,“快滚去办!”
同一时间,郑府。
窗外,一场倒春寒的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,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浇,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砸得噼啪作响。黑夜中,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崔晚音跪在内室的火盆前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正在清理书房,手里拿着几张没有完全烧尽的纸片。那上面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奇怪图表,网格线里填着“负债”、“穿透底单”之类的词。
但让她指尖发凉的,不是这些奇怪的符号。
而是纸片边缘,那一层又一层干涸的、发黑的血迹。
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。最近这半个月,郑元和每次关在书房里写写画画后,那件总是要立刻换下的青衫上,全是这种刺鼻的铁锈味。
“你每一次算无遗策……”崔晚音眼眶通红,眼泪毫无防备地吧嗒一声掉在灰烬里,“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填吗?”
自责感像一条带刺的藤蔓,死死勒住了她的脖颈。是因为她的贱籍身份,是因为她父亲的旧案,他才像个疯子一样去对抗整个大唐的礼教铁律,去强行剥夺那些世家的家底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慢,每一步都像拖着沉重的铁块。
崔晚音猛地将残纸塞回火盆底,胡乱抹了一把脸,站起身。
郑元和推门进来。
他身上的青衫换成了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袍,头发也重新梳过,脸上的血迹被洗得干干净净。
但他太白了。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,像是一具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躯壳。左眼角甚至还有一丝没擦干净的淡红色水痕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郑元和扯动嘴角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他强行咽下喉咙里又涌上来的一股腥甜,走到案几旁,慢慢坐下。动作僵硬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外头雨大,睡不踏实。”崔晚音转过身,端起一杯温水递过去,刻意避开他的眼睛。
郑元和没有接水,而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冷得像一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石头。
“晚音。”他拉着她坐下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旧疤,“吏部的事结了。韦敬廷死了,清流那帮老骨头,全趴下了。明天,脱籍的文书就能盖印。”
崔晚音眼睫一颤,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等这吃人的规矩碎了,我带你回江南。”郑元和微微仰起头,看着跳动的烛火,眼神里透出一种虚幻的向往,“我们在太湖边上买个小院子。不问朝堂,不看公文。你若是喜欢弹琴,我就在院子里给你种一排竹子。每天早上,我们就去市集上买刚打捞上来的鲜鱼……”
他极力描绘着一幅平权后的美好蓝图。
他在画饼。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江南,来掩饰自己正在飞速崩坏的躯体。
崔晚音红着眼眶,死死咬住下唇,齿缝里尝到了血腥味。
她听着他有些急促甚至带点拉风箱般杂音的呼吸,看着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,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切割。她不敢拆穿他,怕这层窗户纸一破,他连最后一点吊着的精气神也会散掉。
“好。”她强扯出一个笑容,声音发颤,“我们回江南。我给你做鱼汤。”
就在这句承诺描绘到最高潮的瞬间。
郑元和脑海深处,那股代表着历史修正意志的警报声,发出了极其尖锐的爆鸣。
那不是声音,是一把直接凿进天灵盖的钢钉。
他原本正微笑着看向崔晚音,声音却戛然而止。
“元和?”崔晚音察觉到不对,转过头。
郑元和死死盯着前方,眼球上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血丝。
下一秒,两道漆黑的血柱直接从他的鼻腔里喷了出来,砸在案几的木纹上。
“元和!”
崔晚音惊呼出声。
但反噬来得太凶猛。黑血顺着他的眼角、耳朵、嘴角疯狂溢出。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咙,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栽倒下去。
“砰!”
他重重砸在地上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。那件干净的素色长袍瞬间被七窍流出的鲜血染透。
“元和!你别吓我!”崔晚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双手慌乱地去擦他脸上的血,绝望地捂住他的嘴,试图堵住那些不断涌出的血沫。
但血水从她的指缝里疯狂往外冒,烫得惊人。
温情的画饼,被天谴的反噬惨烈撕碎。
“咚!咚!咚!”
就在内室陷入死寂与绝望时,内城边缘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。
声音很大,穿透了暴雨和坊墙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。
那是几千个走投无路的商户、被拖欠工钱的劳力,甚至是平日里最安分守己的平头百姓,正在用坊门边的拒马和木棍,疯狂冲撞长平街的围墙。
“发钱!拿命来换钱!”
杂乱的嘶吼声顺着风雨飘进院子。
市面上的铜钱彻底枯竭了。米铺不收飞票,肉摊不收绢帛,甚至连买一口劣质棺材的钱都找不出来。大唐基层治安的脆弱防线,在千万级通缩的实体碾压下,就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窗户纸,瞬间崩盘。
后院的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
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避开了外面的暴徒,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。
是柳半妆。
她发丝凌乱,脸颊上还有一道被暴民抓出的血痕,显得狼狈不堪。
她推开虚掩的房门,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生死未卜的郑元和,以及满手是血、浑身发抖的崔晚音。
柳半妆的脚步顿住了。
但她没有退缩。她咬着牙,拖着湿透的裙摆,一步步走到案几前。
“啪。”
她将两样东西重重地拍在那滩还未凝固的血迹旁。
一张是被雨水洇湿大半的锦帛商会百年地契。
另一枚,是一枚足赤的开元通宝。
铜钱在案几上转了两圈,倒在血水边缘,发出一声清脆却又无比死寂的闷响。
“没救了。”柳半妆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,透着一股直透骨髓的死气,“外面全疯了。长生教的人在街上发纸帖,说这是朝廷断了财脉。那些老百姓砸了商铺,现在正准备冲进内城找官府要说法。”
她低头看着地上抽搐幅度越来越小的郑元和。
“你赢了朝廷,端了清流的底单。但这长安城里的商会全被挤兑垮了。市面上的铜板,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彻底抽干。我们手里的丝绸、地契,全变成了一堆换不出一口粮食的废纸。这是我今天当了头上最后一根玉簪,换来的最后一枚干净铜板。”
柳半妆闭上眼,眼泪混着雨水流下。
“大唐实体行当的血,干了。”
案几上那枚足赤铜钱,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。
它就像一个最恶毒的嘲弄,宣告着一场悄无声息的经济屠杀,已经在这座帝国的心脏彻底爆雷。
